下班时,总会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......
下班时,总会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,那是一辆带玻璃罩的小车,里面挂一盏灯,发出朦胧的光。摊主是一个老太太,她佝偻着身子,静静坐在车旁,也不吆喝,只是常往四下看。她总是带着一条小狗,它也同样安静,不时蹭在主人的腿边,等着老人轻轻抚摸几下,摇摇尾巴走开。
这一幕给人的感觉很怪,尤其是在冬日的夜里。先是会觉得温馨,而后却生出没来由的伤感,又不知为什么,于是常以为自己发神经,嘴里吐出"莫名其妙"四个字以断绝胡思乱想。可是最近读了希梅内斯的《小毛驴与我》,便大大地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回金:原来1956年诺贝尔奖得主也与我一样多愁善感啊!
希氏笔下的小毛驴,并不如《伊索寓言》中常描写的同类那样蠢笨,倒像阿凡提的坐骑,有些灵气,又生得乖巧,"毛茸茸,滑溜溜,摸起来软绵绵",还有一双"黑玉宝镜般的眼睛",漂亮、温柔且善解人意,作家———诗人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:普儿。
他骑着它,漫步在原野、城镇,将一幅幅风景纳入眼帘。诗人把它们变成抒情诗,一首一首地念给普儿听。小毛驴虽不会说话,却懂得那些优美的文字。诗人愉快时,它会"银光流动的肌肉一蹬,像小山羊一样跳跃起来,用蹄子笨拙地转个华尔兹";诗人忧伤时,它又会"举起头望着星星,满怀婉约的乡愁悠悠"。
诗人似乎总是情绪不稳,他的诗歌,每每从美丽的田园、欢乐的嬉戏或者轻柔的晚景中开始,却时时堕入墓园、疯子、肺痨之类幽暗而颓丧的事物中,起于生气,终结于沉郁,就像普儿的遭遇一样———全书结尾处,小毛驴误食了有毒的植物,生命戛然而止,不给人一点心理上的准备。
当如此轻灵的生命如风般骤然消散时,连忧伤都不能及时赶来参加葬礼,只剩下满纸的不知所措默默矗立,静听着普儿的蹄声在通往天国的路上响起,就像它活着时踏在土地上那样,时而轻巧,时而沉重......不能理解诗人为何如此狠心,有时甚至愤慨于他的卑鄙———在创造一个鲜活生灵之后,又亲手将它扼杀,以此折磨每个读到普儿故事的人。
似乎受到这个世界的感染,怜悯和感伤并未停留太久。前天下班,时间已很晚,忙完一天的繁琐工作,心头一阵轻松,在马路上骑车时,唱了一路的歌,兴奋得很,普儿的死亡已全然抛至脑后。然而临近家门时,一辆救护车呼叫着从对面开来,一瞥中,已望见车中坐了几个人,应该是在看护担架上的病者,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,似乎可见他们眼神中的表情。
那一刻心头的滋味,真的是错乱不堪:我正在回家的路上,而那个人却可能要离去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只知道在我快乐的同时,他在承受痛苦。忽然发现,如果忧伤不曾来临,欢乐尽可以恣肆,然而当两者邂逅时,它竟如此不堪一击。想起了希氏在《小毛驴与我》的开篇就写下的话:欢乐和痛苦是孪生并存的,就像普儿的一对耳朵。它们同时在这个世界上,后者却往往被忽略。于是能明白诗人的忧郁,也似乎感觉到那卖糖葫芦的老人何以让我生出怅惘,因为这句话,早已写在人生的起点,只是当我因冷漠或倦怠而逃避思索时,未曾注意而已。
■《小毛驴与我》
作者:【西班牙】希梅内斯译者:林为正出版:团结出版社出版时间:2005年1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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