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篡改了历史?
【自性如湖水,清澈明了;入定如晴空,万里无云。】
一年中,书云在英国和中国的时间大约各占一半,这次她从英国回来,逗留的时间并不长,主要还是为了《万里无云》的宣传。她最近被约了许多采访,忙得很,到了和本报记者约定的时间,她不得不在电话里致歉:“对不起,请再等我十分钟。”
因为她的经历,有媒体称之为“女唐僧”。她的声音很柔和,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:和她谈话,像是在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之后,听玄奘讲述自己的故事一般。一个多小时的聊天过程中,她始终慢声细语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,让你感觉不到她在旅途中遭遇的风沙打磨,似乎所有的烦难都被置诸身后,留在人们印象里的,只有万里无云般的宁静。
■真唐僧有大智慧
玄奘的真实经历,和《西游记》的故事之间,犹如孙悟空翻筋斗云——相去十万八千里。他不是吴承恩笔下那个惹人厌的老和尚,而是一个拥有智慧和坚忍毅力的远行客。
快报记者(以下简称“快报”):我记得《西游记》里写唐三藏从长安出发时,唐太宗曾亲自相送,可是你在书里讲的不是这样,所以唐僧取经的真实故事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吃惊。
书云:玄奘西行之前曾连连上书给唐太宗,要求允许自己去印度,但是没有得到批准。所以他就偷着出发了,为此路上还几次被人追捕。所以这趟远行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现实和小说的不同。
快报:这样一来几乎就颠覆了小说中的唐僧形象——吴承恩塑造的那个人和真人几乎完全不一样。
书云:我的感觉和你一样。其实他们两者有共通之处: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仰,从来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。玄奘遇到的那些困难,换了其他人可能早已退却了,但他却发誓“不到印度,决不东移一步”。他追求的不仅是个人的修行,而是要更多的人感受佛法,所以路途中,高昌国王强留他时,他绝食以对,印度国王要给他修100做寺庙,就为了留他在那里当国师,也不能动摇他。但除此之外,这两个唐僧再无相似的地方。
快报:真正的唐僧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
书云:小说里的唐僧是个懦弱、是非不分的人,而真正的唐僧非常有智慧,他能够依靠独特的个人魅力感化很多人,获得他们的帮助——包括高昌国王那样的君王,给他提供了国书,使他拥有了合法的身份,还给他提供前行的物资。玄奘的父亲出身儒学世家,儒家的教化和佛教的经文对玄奘的人格影响很深,也培养了他的智慧。
快报:如果刻薄一点地说,《西游记》是不是篡改了历史?现在你了解了历史的真相,反过来会不会对《西游记》产生一些看法?
书云:我不这么认为,现在我对西游记的感受仍然像第一次读的时候一样,对它没有任何贬义。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小说,作者在创作时有自己的表达,别人不能强加什么东西在内。我本身很感激吴承恩,如果他写了“真的”《西游记》,现在我也就不会写这么一本书了。但从内心讲,我还是希望能有一本真正的《玄奘传》出现,和《西游记》一同被人对照、欣赏下去。我想通过人们不断去了解,最终会有人功德圆满,写出一本令玄奘自己感到满意的传记来。
快报:几年前周星驰拍了电影《大话西游》,可以说完全颠覆了《西游记》的故事,其中把唐僧也设计成了一个啰啰嗦嗦的形象,非常的搞笑,这和你了解的玄奘简直是有云泥之别了,对此你怎么看?
书云: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用这个问题问玄奘,他会有什么反应。我想他可能会说:“我很高兴有人这么做。”《大话西游》的做法,就像吴承恩当初写小说一样,是针对现代人的心理进行解读,赋予历史故事新的含义,寻求对历史的反思。一棵树长了很多枝丫的树,一个砍柴人见了会觉得高兴,因为它提供了好多柴火;一个建筑家可能会觉得不满意,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一根好材料;一个画家见了也许会想:秋天落叶的时候,它会是很美的一幅画。每个人看待事物,都会有不同的角度,如果非要追究谁对谁错的话,就是给自己找麻烦;如果能够站在别人的角度来看,就会理解对方,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就会减少了。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“觉悟”,人不是不该去面对生老病死那些痛苦、烦恼,但要学会用一种超越的眼光去看,这是很多人都在追求的一种境界。
■他的伟大不亚于孙悟空
独特的个人魅力,使玄奘在旅途中屡屡化解危厄,也成就了他在归国后对佛经的翻译和传播,对中华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梁启超称其为“千古一人”,此言不虚。
快报:在玄奘之前曾有上百个中国僧人前去印度,但谁也没有取得他那样大的成就,这是为什么呢?
书云:唐朝虽然以道教为主流,但唐太宗依然给玄奘的《大唐西域记》作序,显示了一种很开放的胸怀,因而使得玄奘翻译的佛经流传下来,使佛教得到了发扬。此外玄奘的个人魅力也不可忽视,他对什么都想得多一些,他知道要使佛脚产生更大的影响,必须要取得皇家的支持,所以他请唐太宗、唐高宗分别为他的书写了文章,而且都用石碑刻下来,砌在大雁塔上,并把自己带回来的经文和译文都保存在里面。后来唐武宗曾拆毁了很多寺院和庙塔,唯独不敢动刻有先祖文字的塔。这时候就看出玄奘的远见卓识了。
快报:《西游记》里有九九八十一难,可是我觉得真实的玄奘西行,吃的苦头一点不比小说里少。
书云:玄奘真正的西行,艰难绝不亚于《西游记》里写的遭遇。他曾经在沙漠里迷失方向、断水;过雪山时遭遇雪崩,损失了几乎所有的物资;一路上不知道被抢劫了多少次,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让一个随从在前面开路,遇到强盗就说我们是取经来的,要我们讲经可以,但是钱我们没有,可即便这样,在印度的恒河,他还差点被人杀死。人为、自然的灾祸给他也带了“九九八十一难”,而正是这些磨难成就了他西行的壮举。
快报:但是从你的书中能感觉到,这样的壮举不能被很多中国人真实地了解,是一种遗憾。
书云:鲁迅先生说玄奘是“民族的脊梁”,梁启超说他是“千古一人”,但是很多年来我们只是在口头上这么说,对真正的他了解却很少。为什么?这是个问题。随着逐渐了解真实的玄奘,我觉得应该去寻找那些被湮没的历史,发现玄奘所代表的精神世界,找到这个答案很重要。
快报:这本书在国外出版的时候引起了很大反响,外国人怎么看待玄奘?
书云:外国人比中国人更了解玄奘,像在吉尔吉斯斯坦,有的地图上都画着玄奘的图像;19世纪《大唐西域记》被译成英文后,印度的考古学家以此为根据进行了大量发掘工作,重新发现了很多尘封的旧事——他们觉得玄奘是一盏明灯,照亮了印度的历史;因为不是很好理解的缘故,英国人不像我们那样有那么多人去读《西游记》的小说,不过上世纪80年代初期日本人曾拍了一个《西游记》的电视剧,许多英国人都看过,后来他们看完《万里无云》和我说:“我们上当了。”他们觉得玄奘的伟大真的不亚于孙悟空。
快报:重走完玄奘的取经路之后,你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?
书云:曾有网友这么问过我,我说我觉得天更蓝了,云更高了,世界更大了。对我来说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,我要去找更多的答案。我曾经因为拍纪录片获过很多奖,但那些欣喜在一瞬间就消失了,留下的乐趣是在做事的过程中追寻、体验来的。我在英国住的时候很多,我的生活就像伦敦的天气,偶尔会雾蒙蒙的,并不时反复,但我相信最终会万里无云,心无困惑,心无烦恼。(城市快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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