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少不读鲁迅,老不读胡适》是本很叛逆的书,对上世纪30年代发生在胡、鲁两大阵营之间的若干事件做了全新的解读,向鲁迅的权威形象发出了挑战,对读者的传统认知形成了不小的冲击,号称“新文化运动以来对鲁迅最不认同的声音”。最近书界、网络对此书议论纷纷,赞扬的和咬牙切齿的一样多。
韩石山被人称为“刀客”,其言辞犀利显而易见,但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,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的语调,就像这本书的文字一样,找不到剑拔弩张的痕迹。不过别以为“刀客”金盆洗手了,在细致的考证背后,作者的说理仍让人感觉到一丝“异见”的锋芒。
■没有人天生是反对派
城市快报(以下简称“快报”):你将胡适和鲁迅置于大的历史环境中做比较,认为他们实际代表新旧文化的冲突,通过这种超越文本的分析方式,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?
韩石山:我是学历史出身。以前写过一本《徐志摩传》,很多人觉得不错,那是因为我先采用编年谱的方式,做了五六十万字的整理,把他一生的事情梳理得很清楚,之后再入手写传,这比根据几本书就写个东西当然要好很多。如果说《少不读鲁迅,老不读胡适》让我有什么感到得意的话,就是采用的这种分析方法。人都是在大历史环境下生存,他所处的文化背景首先要弄清,这样才能了解他的思想、对社会的作用。
快报:但我觉得这种大历史观并不影响你对细节的考证。
韩石山:比如书里提到的“青年必读书”事件(详情见本版《与鲁迅对峙的人们》一文),鲁迅两年后给许寿裳的儿子开列书单时,其中一些书是中国古代的典籍,和胡适当年所列书目有部分相同。后来鲁迅在编辑自己作品时,曾在书单上加了一个日期,以表明自己开列书目是在胡适等人之前,不是冲着胡适等人去的。我推断这个日期是不准确的,鲁迅如此做是为了避免历史的尴尬,表明那并非“激愤之言”。而鲁研界的人为了证明这个日期是对的,就从鲁迅的日记里找了一句话“夜作文一篇并写讫”为证据,并注释到《鲁迅全集》里。但我考证它所指的并非这篇书目。所以辨析具体的历史事件,一定要抛开成见,细细挖掘本相,不能说胡适说的就是错的,鲁迅说的就是对的。做学问既要有大的历史判断,也要做细致的工作,如果见不及此,就无从入手。因为这本书骂我的人很多,但是在事实层面上和我辩驳的人还没有。我愿意就这本书和任何人辩论,因为我胆气很壮。
快报:你对两个人的社会理念做了不同的分析,你觉得这是影响他们走向的原因?
韩石山:是。我在做这个比对时,用的是统计学的方法。我选择了两本书,一本是《胡适语粹》,一本是《鲁迅论中国社会改造》,从其中选出一些两人的文字,再统计一下与社会理念有关的词语在其中出现的频率,会发现胡适涉及到“民主”“科学”这类字眼的次数很多,而鲁迅则是“运命”“国民性”等等,比较而言前者持有新的社会理念,后者则是一个旧时代的士人对社会的认知。
快报:你是不是认为历史环境和社会理念成就了后来文坛上的鲁迅,而个人性格对他的影响不是很大?
韩石山:不,恰恰相反。我去拜访郁达夫的儿子时,他对我说,江浙一代很多优秀的作家有共同的特点:一是家道中落,二是寡母抚孤。像鲁迅、茅盾、郁达夫等等都是这样。家道中落促使他们有复兴辉煌的雄心壮志,寡母抚孤使得母亲的言传身教更容易激起儿子成就大志的愿望。鲁迅少有大志却生不逢时,到日本后在学业上几乎没有什么成就,眼看着人家都成了事,自己却做什么都不行,心里是非常苦闷的,所以1917年他在教育部工作时,晚上无事常常靠抄碑帖打发时间。不久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又唤起了他的雄心,但也很快使他感觉到了新文化力量的压力。他是个久有大志又不甘寂寞的人,领袖欲望很强,我在书里说过,如果他以“票友”的身份参与到新文化运动中,保持局外人的心态,他不会有后来的种种麻烦,感受到在北方的那种失落,也就不会又后来的战斗方式。历史上没有一个人是天生要去做反对派的。
■鲁迅不是“百变金刚”
快报:我觉得这本书读完给人的感觉就是,鲁迅一直在不停地和不同的人做对手。
韩石山:像他一进入文坛就去和胡适斗,后来还有陈西滢、徐志摩、李四光、杨荫榆等等。
快报:你在书的一开始就说:“我把这一研究,限定在1927年以前,此后鲁迅已兼具革命战士的身份,超出了我的研究范围。”那么1927年前的鲁迅,对你而言是怎样一个符号呢?
韩石山:我们曾把鲁迅捧得很高——他对革命文化确实有贡献,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革命战士,还是学者、作家,是一个很复杂的文化形象。我们常说1928年之后鲁迅的思想发生了转变,从比较革命转向了更革命,那么这就为我的研究留下了空间。通过对他早期活动的研究能发现,那时候这个人大多还是在意气用事。
快报:以胡适为代表的一个阵营,大多留学欧美,对西方文化感同身受,而以鲁迅为代表的一个阵营,大多留学日本,旧学功底又很浓厚,你认为是这样不同的背景造成了两方的矛盾?
韩石山:主要是留学背景的原因,形成了双方的文化冲突。文化冲突加上意气用事,这是历史之所以丰富多彩的原因。
快报:说起这个书名,我觉得很扎眼,你对它的正解是什么?
韩石山:说实话这个名字有炒作意义在内,如果起个《鲁迅与胡适的比较研究》之类的名字,恐怕不会有多少人关注这本书。常言道:少不读《三国》,老不读《水浒》。这个名字也是利用了中国人对读书的选择习惯。此外我还有一点考虑,就是世道人心。我当过十几年教师,知道在教育中把鲁迅的作品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,但他强词夺理、尖酸刻薄的文风也带来过负面的影响。中学课本选了这么多鲁迅的作品,是在用偏激的思想来教化学生。读胡适的文章可以接触一些现代的思想,树立一些正确的人生理念,了解做一个合格公民应该具备什么,对思想正在成型期的年轻人来说是适合的;而鲁迅文字中那些尖锐的观察、深刻的体验、刻薄的用语、苍凉的情感,都是常人难以比肩的,年迈之后再读这样的文字,会有更为深切的体味,也会有更为独到的心得。
快报:你承认鲁迅作品的深厚,但你也对入选中学课本的《社戏》《故乡》等作品,从纯文学的角度提出了批评,你觉得自己是否在自相矛盾?
那只是作为个别篇章挑出一些毛病。鲁迅是个天分极高的人,是吴越之地千百年来的灵气成就的一个异类。他个人的学问功底是不用说的,称之为中国最后一个古文大家都不为过。
快报:新修订的《鲁迅全集》已经出版,其中一个很大变化就是注释中删去了很多涉及政治和哲学的评价,你对此怎么看?
韩石山:这当然算是个进步。鲁迅不是“百变金刚”,对他进行评价,要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,这是个原则问题。
快报:这是你所说的,要通过这本书“还鲁迅一个公道”吗?
韩石山:是。还原鲁迅,正确评价他对历史起了什么作用,在文学上取得了什么成就,不妨碍他的伟大和可爱。(城市快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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