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华侨大厦二层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新书发布会正在举行,出版方请来了“二铁”———“老铁”史铁生和“小铁”铁凝,他们的小说《我的丁一之旅》和《笨花》是该社今年推出的最重要的两部作品,后者更是首印20万册,近年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的作家,从未有享受过这种“待遇”的。
自从《大浴女》2000年出版之后,这6年里铁凝就写了《笨花》这一部长篇小说。按常理,这种慢慢熬出来的作品应该很有分量。出版社说这是铁凝的风格转变之作,铁凝也称,这是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小说。那么,它到底传递了怎样的感情在里面呢?发布会后,铁凝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。
在发布会上,铁凝自己透露了一个信息:迄今为止,她从事文学创作已整整30年了。一直脸含笑意的她不像其他作家那样,开口就可侃侃而谈,面对记者的提问,她常常会思考一段时间。她说文学是一项“笨”的事业,说这是写《笨花》时得来体验,如今看来,她已将这种“笨劲儿”融入自己的思想之中了。
【铁凝简介】
祖籍河北赵县,1957年9月生于北京。1982年发表短篇小说《哦,香雪》,获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,从此被文坛瞩目。现为中国作协副主席,河北省作协主席,著有长篇小说《玫瑰门》《大浴女》等等。
从事文学30年铁凝找到创作的“笨劲儿” |
【《笨花》简介】 该书一改作者以往作品中关注女性命运、专注个人情感世界的基调,截取了清末民国初至上世纪40年代中期近五十年的历史断面,以冀中平原的一个小乡村的生活为蓝本,以向氏家族为主线,用现实主义的手法,以朴素、智慧和妙趣盎然的叙事风格,将中国那段变幻莫测、跌宕起伏、难以把握的历史时期巧妙地融于“凡人凡事”之中。 世界快速向前我却回望心灵 快报:书的封面上写着:“笨花、洋花都是棉花,笨花产自本土,洋花由域外传来。”这是不是说小说讲述了传统和现代之间的冲突呢? 铁凝:我们这个民族经过这么多苦难,仍旧延续下来了,没有被毁灭。为什么?仔细想想,也许就是人心的现代化进程和传统联系得很紧。传统和现代,这两者间的冲突、厮杀,以及搅和在一起的滚动向前,在《笨花》中是有表述的。 快报:我读了部分文字,发现主人公在好几任政府的军队中供职,但他所做的事情和历史、政治的变幻没有什么关联,始终游离在外。 铁凝:俗话说乱世出英雄,但我没把这个人当成英雄来写。他是一个有尊严的凡人,虽然得到过很多来自政府的任命,有很多可以升迁的机会,最终却没有在政界或者军界有更大的作为,为什么呢?因为他虽然在乱世中被动处世,但也保留着一点主动,就是朴素的内心道德秩序,这使他守住了凡人的气概。后来他跑回老家,不当军人了,手里的军刀变成了大粪勺,但当面临异族侵犯时,他也没有失去内心的归属感,有尊严地结束了一生。在传统的道德中,这种操守和秩序是很宝贵的。 快报:你的意思是,如果他成了风云人物,那么这种内心就会产生变化? 铁凝:对,那他就不在我的关注之列了,他会是个枭雄,而写枭雄的作品太多了。 快报:我记得你的小说《树下》中有个情节,说一个艺术家去找领导谈分房子的事情,嗫嚅了半天不好意思开口,扯词谈什么艺术之类的话题,结果出门后对着一棵大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你一直力求表现这种人在物质和“清洁精神”之间的矛盾,《笨花》也延续了这一点吗? 铁凝:我不否认。《笨花》不是怀旧作品,也不是历史小说,它和我们的生活很相近,包含某种现代性。在整个社会已经实现现代化或者说我们自以为已经实现的时候,人心的现代化在哪呢?我们内心的秩序在哪里呢?眼下的生活速度太快了,当世界的车轮滚滚向前时,我们需要检验自己有没有回望心灵的能力。 《笨花》不是宏大叙事的小说 快报:“笨花”在书中是一个村庄的名字,那么它还有没有别的特殊含义呢? 铁凝:“笨花”源自冀中平原一带乡间的说法,当地人把棉花简称为“花”。我觉得“笨”和“花”的组合非常奇妙,有着无穷的意蕴,后者是轻盈的,能诱发你无尽的想象力,而前者是沉重的,象征着本分和根基。这两样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,从中你能看到一个民族连绵不断的延续性。 快报:我记得你曾说过,自己习惯从现实中找题材,这次为什么选择写一个历史故事? 铁凝:每个作家心里都会存着一些人,不到一定时候,不听到某种呼唤是不会出来的。《笨花》里的这些人,不是我要把他们放在那段历史里,而是他们本身就在那里,其中部分角色是有生活原型的。 快报:《笨花》写了两个家族的故事,有很多人物,涉及历史风云,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社长说它不是一部宏大叙事的作品,你怎么认为? 铁凝:我也这么看。这部作品是从“小处”出发。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挑战。因为从小处出发也有不好写的一面,需要你有耐心。书中有大量的生活细节描写,我算了一下,光是农事、民俗就有280多种,有的我直接了解过,有的要间接去体味,这就需要一个作家舍得去花气力和工夫。我觉得这比写一个思想、一次战役要难很多。 快报:你的作品以心理描述见长,但我读了《笨花》,发现过去你惯用的大段心理描述出现得很少,叙事变成了第一位的。 铁凝:是的,我有意为之。就这部小说而言,我有自我的追求,希望能用结实、准确、简洁又略微带点温润的情感去表述。这也符合那些乡间人物的气质,他们不该有漫长无边的心理分析———虽然这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写法。不过不是说从此以后我就不写心理描写了,只是这部小说的人物、题材限制了它的气质。对我来说这种写法也是一个挑战,以前在我的中短篇里曾采用过,但是在长篇小说里还是第一次。 创作30年,文学让我有踏实感 快报:你的小说《大浴女》正被拍摄成电视剧,前两天剧组对外放映了几十分钟的片花,你看到了吗?你希望电视剧拍出来能传递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 铁凝:这消息如果不是你告诉我,我都不知道。所有的原作者都希望作品被二度创作之后,能够不走样地传达出原作的本意。但原创是单干,二度创作是集体完成,结果就很难预料了。所以这也是我不去做编剧、不去挑选演员的原因,那些和我都没什么关系,我只是个原作者。 快报:你已经快50岁了,从事文学创作也正好30年了,年龄的变化对你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? 铁凝:积极的影响更多一些。年轻气盛的时候,我很少被退稿,那时觉得文学创作没什么难的,白天谁如果说我的作品好,晚上我就会把那作品重读一遍,以满足虚荣心。写到这个年龄了,我才发现:我以为文学创作很容易,实质却根本不知道文学是什么。那些形式、技巧我都触及到了,可文学蕴含的本分、真实和大的智慧我还没找到。通过写《笨花》我有很大触动,一个作家应该有耐心“笨”下来,那不应该是矫情,应该是像农民劳动一样的姿态。文学创作也是件很“笨拙”的事情,没有什么近道可走。所以我知道害怕了,但是不是知道害怕我就不写了?不是。我还有创作激情,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种生活方式,我还会选择写作。这30年中,我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写作, 它使我有种踏实感。 快报:从早期的《哦,香雪》到新近的《笨花》,你关注的东西变了没有? 铁凝:当然有。早期写香雪的时候,自己也刚刚从少女中脱胎而来,长大成人,也比较满足于描述人生中清新秀丽的一面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可能看世界、看人生的角度不同,人的负面、美的背后的东西也都看到一些、经历过一些,所以我写的故事、人物系列,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有所不同。也有不变的,就是我对生活的情义,还有对生活本身的体贴。你可以写一些很恶的东西,但你不能放弃那一点温暖,那也是支撑文学的东西。我想文学的终极不是让人变得冷酷,而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丝暖意。 快报:你说过自己最满意的长篇小说是《玫瑰门》,那么《笨花》和它比起来呢? 铁凝:(笑)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《玫瑰门》我现在仍然非常喜欢,但是《笨花》对我非常重要,因为它带来了我刚才说的那种触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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