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去年11月开始,余华的手机就处于关机状态,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,只是偶尔上网在博客上发表一些文字,却只字不提《兄弟》的创作进度。在交稿后,自称已经为之“努力了两年”的余华终于恢复到普通的生活状态,日前,他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,谈起了《兄弟》下半部的故事。
■我们的时代本身就很“黑色幽默”
《兄弟》(上)只有18万字,但下半部却有33万字,占据全书比重的60%还要多,从比例和小说传统的写法来看,下半部才是《兄弟》的高潮所在。
从记者读到的文字中可以得知:在上半部中回到乡下的宋钢已长大成人,在爷爷去世后返回刘镇找到了兄弟李光头,两个人在埋葬母亲的恩人陶青的帮助下,当上了工人。李光头利用自己的聪明还当上了福利厂的厂长。
就在兄弟俩的命运逐渐好转的时候,他们因为一个叫林红的女人发生决裂,最终宋钢和林红结合,而失去了爱情的李光头在事业上越做越大,成了富翁;在爱情上得意的宋钢却渐渐走了下坡路,以自杀终结了生命。在小说的结尾,李光头心存一个心愿:把宋钢的骨灰盒带上太空,“放在每天可以看见十六次日出和十六次日落的太空轨道上,宋钢就会永远遨游在月亮和星星之间了”。
快报:《兄弟》的上半部写了“文革”,下半部则写了从“文革”后至今的故事,后者的比重显然大一些,是因为你更看重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吗?
余华:“文革”时两个主人公还都是孩子,他们的经历当然不如成年人的丰富。现在这个时代给人们提供的机会多,人们有更多的权力去选择自己的命运,故事也就多。
快报:听说下半部与预先的设想有非常大的出入,出入在什么地方呢?记得在上半部出版后,你对媒体说,下半部“前两章就是性泛滥的描写,让人一看就知道进入了我们今天这样一个纵欲的性泛滥的时代”,但我发现你没有这样写。
余华:我写小说常常是一边写一边寻找着方向,只有《在细雨中呼喊》是按照预先设想写出来的。至于你说的开头,因为我在下半部文字里对“性泛滥”已经做了充分表达,所以修改时就把它删掉了。这样有一个好处,现在的开头和上部分的结尾接上了,没有读过上半部的读者如果把《兄弟》整体阅读,不会受影响。
快报:听说最初描写兄弟俩和林红之间的关系,你只用了几千字,但是后来扩展到几万字,你觉得这样才达到了“想要的效果”,这个效果是什么样的?
余华:从宋钢返回刘镇和林红结婚为止,他们三人间的故事一共写了8万多字,为小说打下了很坚实的基础,至于什么效果读完全部文字就知道了。而且这兄弟俩看似决裂,实际上始终没有。
快报:我读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,比如很多女人同时把李光头告上法庭,要和他做亲子鉴定,结果他却拿出了一张结扎证明;上半部里一直欺侮李光头的刘作家,在李光头成名后反倒给他写追捧稿,都透着荒诞的气息,你觉得这是《兄弟》的基调吗?或者说《兄弟》始终带着一种黑色幽默?
余华:从表面现象上看,这些事情集中发生在刘镇,具有荒诞性,但是把它们放眼到整个社会来看就会带有真实性,在今天的现实里这些闹剧仍然层出不穷。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,本身就发生着很多黑色幽默的事情,打开报纸你就能知道世界有多丰富,所以写作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。
■我在写作能力上前进了一大步
“眼泪哗哗地”——看了余华的《活着》《许三观卖血记》,大部分人都这么说。所以《兄弟》一出来,绝大多数人都准备好了一堆手绢。
但是十年,可以使一个作家积蓄很多力量,也可以使他消磨写作的灵感,时间跨度为质疑和争议提供了绝妙的借口。在等待了这么长时间之后,《兄弟》的出现把余华推向了漩涡之中,不少人表示了对它的失望:有人认为余华的语言不再简洁,也有人觉得他在上半部的开头用了两万字写偷窥,太“庸俗”,更有很多人说它失去了《活着》《许三观卖血记》中的那种力度……
不过仍旧有不少人坚持了“哭天抹泪”的阅读传统,余华自己也一直声称《兄弟》是自己最重要的作品。
快报:很多人对你在上半部开头写偷窥那一段表示不解,这是对《兄弟》质疑最多的地方,你觉得这是一个败笔,还是认为读者没有理解你的用意?
余华:认为它写得不错的读者也有不少,就我个人来说觉得它很精彩。
快报:你写这一段就是为了表达人在特殊年代里的性压抑吗?
余华:不久前网上还有报道说,有民工因为偷窥被抓住,说明这种性压抑到今天都存在,只不过过去那个年代里发生得更多,它对所有欲望都是压抑的。
快报:有评论认为你在《兄弟》里的语言不像写《许三观卖血记》时那样简练了,还有人说你粗俗了,也有人说你“不再先锋”了,对此你怎么看?
余华:语言是不是先锋的标准不好界定。优美诗意的语言难道就是先锋的吗?对于成熟的作家来说,应对不同题材,应该具备以不同方式来叙述的能力。现在这种语言方式最适合《兄弟》,换成《许三观卖血记》《在细雨中呼喊》都不合适。
快报:能具体解释一下吗?
余华:《在细雨中呼喊》是回忆式的,以主观性的语调,通过记忆式的表达来描述事物,所以采用了比较优美的写法;《许三观卖血记》是民歌式的小说,是进行时的,所以我用了越剧式的腔调,采用一种节奏把它写完;《兄弟》则是正面去描写一个时代,无法用完整的语调表述它,所以在面对优美的事物时就用优美的语言,面对粗俗、肮脏就用粗俗、肮脏的语言,无法干净下来。
快报:在上半部中你塑造了一个完美的父亲形象,有很多感人的情节,他的突出甚至让人忽略了主人公兄弟俩,有人说余华一向是冷酷的,这次怎么变得温情脉脉起来了?
余华:如果你读完全书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,那个父亲的篇幅并不是很多。温情难道不好吗?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人称为冷酷的作家,但是小说里也有温情感人的一面,这个不是衡量一个作品好坏的标准。
快报:你一直强调《兄弟》是自己最重要的作品,我注意到你曾反复告诉媒体:《活着》《许三观卖血记》加起来都没有《兄弟》长。你是不是觉得第一次驾驭这么长的作品,在写作技巧上有所突破,因而强调它的重要性?
余华:可以说写完《兄弟》,我起码在写作能力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。放在十年前写,《兄弟》也许会像《活着》《许三观卖血记》一样,那时我没有现在这样的叙述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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