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得到了半幅神秘的古画,他不知道它的来历,更不知历代收藏者都时乖运蹇。某天当另半幅画奇迹般出现时,他才发觉,画中暗藏西晋时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,也牵连晚清王府的格格及其三代后人的坎坷人生……
摆出通俗的姿态,却用了纯文学的写法,《知在》是个奇怪的产物,从看见名字那一刻起,就让人陷入费解中。
“‘知在’是一种态度。”记者变着法问含义,张洁却是万变不离其宗,一句话全挡了回去,两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嘛,说话难免高妙一些,逼迫人去看小说,参禅悟道之后才明白两个字说些什么。
一幅画被裁成两半,从此天涯各自,一半静静躲在王府的宅院中,一半在格格和她的后代手里保存了百年,像是被施了恶咒,保存者或被火烧死,或触犯刑律,或被砸断了腿,且无一不陷入情感的纠葛。怪的是,灾祸促成了古画的每一次传承,冥冥中使它慢慢靠近另一半,直到偶然间破“画”重圆。期间它们屡遭战乱、火灾甚至人为抛弃,却都奇迹般保留下来,仿佛谁也不愿离开谁。是因为感知而觉察彼此的存在?还是因存在而彼此感知?答案的不可得让小说陷入神秘的气息中。
最让人绝倒的是,两个半幅重逢时,持画者竟穿越时空,看到了它的来龙去脉,察觉到作画者与自己千丝万缕的联系,史上有名的皇后贾南风和情郎的泣血故事,宛如活剧历历在目,竟像曾发生在自己身上,颠沛流离千百年后,这幅画触动持画者内心深处的记忆,终于在几世几劫后物归原主。难怪评论家李敬泽说“这是大荒山青埂峰式的苍茫境界”,补天石的遭遇确实在《知在》中脱胎换骨了。读遍了无聊的当代文学,难得有这样的奇思妙想值得人击节赞叹。它好似一个高深的魔术师,接连变出精彩的戏法,时而紧张刺激,时而轻松跳脱,就如张洁自己所说,在极短的篇幅里“浓缩更多的内涵,表现更大的张力”,让人读得如痴如醉,时时陷入惊奇之中。
果真是同一个人吗?除了爱情和死亡,不断有人在文学中追问“我是谁”,张洁也是如此。持画者遽然明了:画因自己而产生,灾祸由自己而起,解铃还需系铃人,必得由自己来收回画作,终结一切,消弭绵延数百年的怨恨痴缠。而今的自己与当年的自己,虽然身形转化,时空各异,仍锲而不舍地打破藩篱,彼此触及,如不存在,如何彼此感知?如不感知,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呢?
“知在”其实极其简单,无非“知”与“在”的关联而已;它又极其复杂,虽然小说的名字中,“知”在前,“在”居后,可对于不同的阅读者来说,两者间自有不同的奥妙,不同的哲学观,不同的态度。
只是张洁的态度却是矛盾的,她让命运操控人物的生死轮回,却又让性格决定人物的前途,她自己也说:“这样说来,命运又好像是可以触摸的,可性格又是从何而来的呢?在我看来,无论从哪一头说,都是无法下结论。”矛盾且未知,让这个命题实在太沉重,几千年来人类未曾解决的问题,也足以让一个作家想破头。想不出来怎么办?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回避,附之以神秘感,所以《知在》中到处充满让人目瞪口呆的情节,一忽儿是画卷想扔也扔不掉,一忽儿是人物获得奇异的能力,就连循规蹈矩的时空,也在作者繁杂的结构设计下被随意搭建。
所以“悬疑”这说法有点站不住脚,更像是出版商吸引买家的小伎俩。那些神秘的气息也好,设置也好,绝不是张洁自己可以选择的,是因为她的不明确,驱使自己循着这条诡异的路走下去。说得刻薄一点,作家虽然“在”,却未必“知”,不晓得这是不是使她写出这有趣故事的原因——谁又知道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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